| 发布日期:2026-02-05 17:47 点击次数:149 |

一九七七年五月初,清晨五点过半,临洮以南的山路云雾缭绕。吉普车在崎岖土路上颠簸,车窗外是滔滔黄河水。车里,时年六十六岁的萧华刚刚结束甘南草原上的调研,准备折返兰州向中央写一份详报。忽而有随员提起临夏西头那座颇具传奇色彩的蝴蝶楼,车厢里气氛顿时活络。萧华微微一笑,抬手理了理帽檐,轻声问道:“你们可听说过马步青?”
没人接话。司机只顾低头握着方向盘,后座几位年轻参谋面面相觑。短暂沉默后,一句“不太清楚……”飘了出来。萧华点头,却把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群山。就这样,一个临时起意的“半日游”被定了下来——顺道拐进临夏城,去看看那幢因一位西北军阀与秦腔名伶的爱恨情事而得名的楼阁。

蝴蝶楼坐落在前河沿路西端,远望如一只展翼彩蝶。这里原是河州回民几代耕作的水渠良田,直到一九四三年,马步青为取悦年仅二十三岁的四姨太张筱英,强逼七十多户农家外迁,用五百余亩田地换来“私园乐土”。三年工期,数百木匠石匠鞍马奔赴,异地的杉木、琉璃、彩瓦源源不断运到河州。到一九四六年春,四面回廊、八角飞檐与歇山主楼同时亮相,蝴蝶形态栩栩如生。
萧华迈过照壁,首先被院中高出檐角的玉兰吸引。枝头嫩蕊尚未绽放,却已暗吐清香。此刻的他并非闲游。师部里刚刚完成整顿,兰州军区政治委员的新任务千头万绪。他却硬抽出半天,只因脑海里一直回旋着西路军在河西苦战的往事。四十年前,一九三六年冬,正是马步青手下骑五师在古浪、永昌一线对西路军发起“围剿”,鲜血染红戈壁,张国焘路线造成的孤军远征就此覆没。那一年,萧华年仅二十三,亲眼见过倒在雪原上的战友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那支队伍走出祁连山时只剩七千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自语,“可还是顽强顶在戈壁,和马家军硬碰。”同行的年轻军官第一次听到如此具体的数字,神色凝重。历史在这里并未彻底消散,反倒随着红砖雕花与歇山翘檐越发清晰。屋内,德国花纹玻璃在阳光里折射出碎金,精巧的梳妆台已覆尘,却难掩当年的浮华。对比当年雪夜鏖战的寒意,这里显得格外讽刺。

萧华停在二层栏杆,俯瞰庭院。回廊尽处,几只老孔雀懒散踱步,据守门岗的测绘大队战士说,mg游戏app那是先前留存的观赏鸟的后代。此刻,楼内回响起他的脚步声,也仿佛在提醒人们:这奢靡与苦难曾经同时存在于这片土地。
把目光从木雕花窗收回,萧华转向陪同的丛万年。对方是青岛籍转业干部,管理蝴蝶楼所在的测绘大队。“萧政委辛苦,楼里还留着当年的地毯与铜床,要不要上楼试试?”他带着半分自豪半分恭敬。萧华摆手,“坐坐就行,咱们看几眼就好,赶回去还有一场座谈。”
离开前,萧华在门前停步。他叮咛:“这楼是旧时代的遗物,却也是西北建筑的精品。东西都是人民的,哪怕它是谁修的,也得好好保存,给后人看看当年军阀如何榨取民脂民膏。”丛万年用带着山东口音的普通话保证:“请您放心,我们一定守住。”
车子掉头驶向兰州。车内,萧华再次提起马步青的结局——一九四九年,解放军西进攻势下,马步青丢下家眷金银,狼狈南逃。再后是香港、台湾。七十年代初,他已被边缘,孤独养老。临终前留下一句含糊的自辩:“时势所迫。”没有多少人再在意。与之形成强烈对照的,是蝴蝶楼里幸存的砖雕与木刻,如同被风沙打磨后的化石,提醒着人们那场不义之财堆起的盛宴早已散场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趟“顺路”的考察并未白费。翌年,兰州军区与甘肃省文物部门联手,将蝴蝶楼列为省级文物点,后又提报为国家重点文保单位。测绘人员沿着萧华留下的嘱托,用经纬仪记录下每一根立柱的倾斜度、每一块栏板的花纹。对外开放之后,年迈的老红军偶尔会在参观手册里提笔,写下西路军在河西的沉痛记忆,字数不多,却重若千钧。
四十多年过去,甘南草原依旧辽阔,临夏古城依旧清真与汉风相融。蝴蝶楼的窗格里,斑驳阳光印着“勤安”二字。那是马步青给自己刻的座右铭,意指“勤政安民”。懂行的人知道,那不过是军阀的自我粉饰;可正是因为萧华当年的一句“不能让它有闪失”,这处装满矛盾的建筑才得以存续。建筑无言,却让后来者读懂了血与火、奢与俭、私欲与公义的分野。
历史的脚印从不抹平。三十万西路军后人散居西北各地,他们偶尔也会站在蝴蝶楼前,把先辈的牺牲与屋檐上的飞鸽联系起来。萧华当年的“你们了解马步青吗”仍在回响,提醒每个走进园门的访客:楼可赏,人须记,真实的年代,远比传说更沉重。